0034 彼此消耗耐心
棲梧苑的日子,變成了一種凝固的、無休止的煎熬。陽光透過精致的窗欞灑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卻照不暖一室的冰冷死寂。
林晚不再試圖與丫鬟交流,那些敬畏而沉默的身影,在她看來不過是沈聿安插的眼線。她每日大部分時間都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目光空茫地望著窗外那四方天空,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玉雕。只有每日傍晚,副官王錚準時前來,面無表情地匯報林曉的病情時,她眼中才會閃過一絲活人的波動。
“林小公子今日體溫略有下降,但仍未脫離危險期?;舴蚵t(yī)生用了新的消炎方案。”
“今日輸液順利,能進少許流食?!?p> “肺部啰音略有減輕,但咳嗽仍頻繁?!?p> 匯報機械而簡短,從不透露更多細節(jié),也從不回應林晚任何焦急的追問。王錚就像一臺傳聲筒,說完便躬身離去,留下林晚在希望與恐懼的鋼絲上反復搖擺。她知道,這是沈聿刻意為之,用這種滴水不漏的方式,既吊著她一口氣,又讓她時刻活在弟弟可能下一秒就挺不住的恐懼中。
這種精神上的凌遲,比任何肉體上的折磨更加殘忍。
沈聿偶爾會來??偸窃谝雇?,帶著一身淡淡的煙酒氣或是外面的寒涼。他從不提前通知,像巡視自己的領地般推門而入。
有時,他會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發(fā)地盯著她看,眼神幽深難辨,仿佛在審視一件失而復得卻已然破損的藏品,計算著修復的成本與價值。那種沉默的、充滿占有欲的注視,讓林晚如坐針氈,渾身每一根神經(jīng)都繃緊到極致。
有時,他會帶來一些東西。一件昂貴的貂皮大衣,一套璀璨奪目的珠寶,甚至是一盒剛剛空運來的、上海灘最時興的西點。
“換上?!彼麜妹畹目谖?,將大衣扔到她身邊。
或者將珠寶盒打開,推到她面前,“試試?!?p> 林晚的反應始終如一。她看也不看那些東西,只是用那種冰冷的、帶著譏誚的眼神回視他,仿佛他遞過來的是毒藥。大衣被隨意棄置在地毯上,珠寶盒被打翻,璀璨的珍珠寶石滾落一地,如同她碎落的尊嚴。那盒精致的西點,則原封不動地放到變質發(fā)硬,最終被丫鬟無聲收走。
她就像一塊捂不熱的寒冰,用最消極也最決絕的方式,對抗著他的施舍和掌控。
沈聿的耐心在被逐漸消耗。他習慣了順從和畏懼,林晚如今這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模樣,一次次地挑戰(zhàn)著他的權威,也隱隱刺痛著他那從未被真正拒絕過的傲慢。
一晚,他又帶來了一個錦盒。這次里面不是珠寶,而是一支嶄新的、金光閃閃的派克鋼筆,遠比她丟失的那支華貴。
“你的那支,舊了,丟了。”他將錦盒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用這個?!?p> 林晚的目光終于從那支筆上掠過,隨即抬起,看向沈聿,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冷的笑:“少帥是怕我用舊筆寫字,辱沒了您的身份?還是覺得,用一支新的,就能抹掉之前發(fā)生的一切?”
沈聿的眼神沉了下來:“林晚,我的耐心是有限的?!?p> “巧了,”林晚毫不退縮地迎視著他,“我的順從,早就耗盡了。”
空氣瞬間凝固,仿佛有冰碴在兩人之間凝結。沈聿猛地起身,一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耗盡?”他低聲重復,語氣危險而冰冷,“你以為你有資格說耗盡?你和你弟弟的命,現(xiàn)在都捏在我手里。我給你的,你就得受著。我不給的,你也不能搶?!?p> 他的手指用力,在她蒼白的皮膚上留下紅色的指印。林晚疼得蹙眉,卻死死咬住嘴唇,不肯發(fā)出一點示弱的聲音,眼中的恨意如同實質的火焰,幾乎要灼傷沈聿。
“恨我?”沈聿看懂了她的眼神,忽然嗤笑一聲,俯身靠近她,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說出的話卻如同冰錐,“那就好好恨著。記住這份恨,記住是誰讓你只能這樣無力地恨著?!?p> 他松開手,仿佛碰了什么臟東西般,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指。
“鋼筆,收好。明天我會檢查?!彼麃G下這句話,轉身大步離開。門被摔得震天響。
林晚僵硬地坐在原地,下巴處的疼痛清晰地提醒著剛才的屈辱。她緩緩轉頭,看向茶幾上那支嶄新的、象征著強制與替代的鋼筆。
良久,她伸出手,拿起那支筆。
然后,走到窗邊,用力推開沉重的玻璃窗。
冰冷的夜風瞬間灌入,吹得她長發(fā)飛舞,衣袂翻卷。
她沒有絲毫猶豫,手臂一揚,將那支價值不菲的金筆,狠狠地扔進了窗外漆黑的、深不見底的庭院湖水中。
“噗通”一聲輕響,湖面蕩開一圈漣漪,迅速歸于平靜。
如同她投入湖心的恨意,沉底,卻永不消散。
她關上窗,隔絕了外面的寒冷,也隔絕了所有的可能。
第二天,沈聿沒有來檢查鋼筆。
王錚的匯報依舊準時而簡潔。
棲梧苑又恢復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