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3 棲梧苑再次成為華麗的囚籠
專列抵達上海時,夜色已深。督軍府派來的汽車早已靜候在站臺,直接將他們從特殊通道接走,未引起任何外界注意。
林曉被直接送往上海最好的教會醫(yī)院,由早已待命的德裔專家團隊接手。沈聿甚至未下車,只通過副官王錚下達了指令:“不惜一切代價,保住那孩子的命?!?p> 而林晚,則被另一輛車直接送回了督軍府西側(cè)那座精致卻冰冷的院落——棲梧苑。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點,卻又截然不同。
院門在身后沉重合攏,發(fā)出令人心悸的悶響。苑內(nèi)燈火通明,暖爐燒得正旺,驅(qū)散了冬夜的寒意,卻驅(qū)不散林晚周身的冰冷。她身上那件臟污的舊工裝已被強行換下,此刻穿著一件素錦旗袍,外面罩著柔軟的羊絨披肩,都是她以前留在苑里的衣物。干凈、舒適,卻像一層無形的枷鎖,提醒著她金絲雀的身份。
丫鬟小心翼翼地奉上熱茶和點心,眼神里帶著畏懼和探究。林晚看也未看,徑直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被高墻圍住的、熟悉的庭院景致。漢口的驚心動魄、廢料場的污穢絕望、漿紗池底的黑暗冰冷……如同潮水般沖擊著她的腦海,與眼前的奢華安寧形成尖銳的諷刺。
她的雙手在身側(cè)緊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和恨意。
腳步聲自身后響起,沉穩(wěn)而具有壓迫感。
沈聿走了進來,他已換下大衣,穿著深色的家居常服,少了些許戰(zhàn)場硝煙氣,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但那眼底的冰冷和掌控一切的神態(tài),絲毫未變。
他揮手屏退了丫鬟。
屋內(nèi)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而緊繃。
“醫(yī)院那邊來了消息,”沈聿的聲音打破寂靜,平淡無波,“你弟弟的感染很麻煩,但用的都是德國最新的藥,暫時死不了?!?p> 林晚的背影僵硬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卻異常冷靜:“我要去見他?!?p> “不行?!鄙蝽簿芙^得干脆利落,沒有絲毫轉(zhuǎn)圜余地。
林晚猛地轉(zhuǎn)身,眼中壓抑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為什么?!沈聿,你到底想怎么樣?!你把他從我身邊帶走,現(xiàn)在連我看他一眼都不允許嗎?!”
“我想怎么樣?”沈聿緩步走近她,直到兩人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抬手,似乎想碰觸她蒼白的臉頰,卻被林晚猛地偏頭躲開。
他的手頓在半空,眼神驟然一沉,語氣卻依舊平穩(wěn):“我想讓你記住,誰才是能決定你和你弟弟生死的人。我想讓你明白,逃,是最愚蠢的選擇。每一次逃離,只會讓你們付出更慘痛的代價?!?p> 他的目光落在她依舊紅腫破損的赤足上(上車時士兵并未給她鞋穿),又移回她寫滿恨意卻異常明亮的眼睛。
“看來這次的教訓(xùn)還不夠深刻?!彼溧鸵宦?,“還敢用這種眼神看我?”
“不然呢?”林晚仰起頭,毫不退縮地迎視著他,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冰冷的譏誚,“難道要我對少帥您感恩戴德?感謝您把我從那個骯臟的窩棚里‘救’出來,關(guān)進這個更華麗的籠子?感謝您用我弟弟的命,來讓我學(xué)會順從?”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針,扎向沈聿。經(jīng)歷了生死邊緣的掙扎,目睹了弟弟在絕望中垂危,那個曾經(jīng)還會隱忍、還會害怕的林晚,似乎被徹底打碎,重塑出了一身堅硬的、帶著尖刺的盔甲。
沈聿的眼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并不喜歡她此刻的眼神,那里面沒有了恐懼,只剩下純粹的恨和嘲弄,這讓他感到一種失控的煩躁。
“牙尖嘴利?!彼罱K只是冷冷地評價了一句,轉(zhuǎn)身走向沙發(fā)坐下,姿態(tài)優(yōu)雅地倒了一杯酒,“你弟弟能不能活,取決于他的造化,也取決于你的表現(xiàn)。在你學(xué)會認清自己的身份之前,就待在這里,哪里也不準(zhǔn)去?!?p> “我的身份?”林晚笑了,那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諷刺,“是什么?是少帥您一時興起圈養(yǎng)的玩物?還是一個需要被您用盡手段打壓、馴服才能彰顯您權(quán)威的獵物?”
沈聿晃動著酒杯的動作微微一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蕩出漣漪。他抬眸,目光幽深地看向她:“看來,你對自己認知得很清楚?!?p> “托您的福?!绷滞砗敛皇救醯鼗鼐?,“在您的‘悉心教導(dǎo)’下,想不清楚也難?!?p>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鋒,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相撞,濺起無形的火花。沒有哭泣,沒有哀求,沒有軟弱,只有冰冷的恨意和更冰冷的掌控欲在激烈對抗。
沈聿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他預(yù)想過她的反抗,她的恐懼,甚至她的絕望哭泣,卻沒想到是這般渾身帶刺、言語如刀的模樣。這讓他熟悉的馴服過程,變得有些……索然無味,甚至隱隱棘手。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好好休息。記住我的話?!?p> 他不再看她,徑直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冷硬地補充了一句:“醫(yī)生每天會匯報你弟弟的情況。只要你安分,他不會有事?!?p> 門被關(guān)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傳來。
林晚站在原地,挺直的脊背在門關(guān)上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她又重新站穩(wěn),眼中的脆弱被更深的堅毅和恨意取代。
安分?
呵。
沈聿,你永遠也別想再看到那個安分順從的林晚了。
她走到桌邊,看著那杯沈聿未曾動過的、色澤誘人的紅酒,緩緩伸出手,握住冰冷的杯腳。
然后,手腕一翻。
殷紅的酒液如同鮮血般潑灑在昂貴的地毯上,迅速洇開一大片刺目的污漬。
如同她心中無法愈合的傷口,和永不妥協(xié)的宣言。
窗外,夜色濃重。
棲梧苑再次成為華麗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