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01.
呂幽隱去身形,悄無聲息地跟在石道士的身后。
石道士漫不經(jīng)心地往前走,卻一步一回頭,戀戀不舍地看著翠紅樓,心里全是嫣紅那雙如絲的媚眼,可以去哪里搞來錢呢,嫣紅說了,只要有一百兩,就能為她贖身了。
畢竟是在他人的意識里,不似外面的時(shí)光,呂幽只是在樹上盤旋了不到一刻,還未能補(bǔ)個(gè)覺,便聽見翠紅樓里一陣喧鬧。他小心翼翼地?fù)荛_樹葉,往下看去,只見石道士雙目圓瞪,滿臉通紅,一手拿著劍,一手揪著嫣紅的頭發(fā)。嫣紅渾身是血地在地上被他拖行,翠紅樓的媽媽尖叫著,叫打手來攔住他。然而打手怎么會攔得住一只失了神志的半妖呢,剎那間血流成河。
石道士仍舊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身后的路被嫣紅的血拉出一道長長的血印子。呂幽悄悄跟在后面,走了許久,石道士終于在一個(gè)亭子處停下,他抱著嫣紅已經(jīng)冰冷的尸體,在臺階上喃喃自語,“你說過的,只要有一百兩就可以為你贖身,你為什么要騙我,拿了錢便翻臉不認(rèn)人,錢不夠我可以去賺,可我對你的情是真的,你若是不喜歡,大可拒絕,又為何要演戲?”
世間的人,不論男女,有人薄情寡義,也有人情深義重,這時(shí)就得看運(yùn)氣了,該遇到誰都是命中注定,躲不掉也避不開。思慮至此,呂幽忽然想起尤妼,雖然他們兩人是后者,卻沒有長久相守的緣分,真是造化弄人。
石道士運(yùn)氣不好,遇到的恰恰是前者,眼中只有銀子,想來嫣紅借贖身的借口,騙了不少人,只是她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因此喪命。
他就坐在臺階上,輕柔地?fù)徇^嫣紅的臉,周身慢慢籠罩起一團(tuán)灰色的霧氣,他的四肢開始長出皮毛,碩大的松鼠尾刷得舒展開,一甩就將亭子砸的粉碎。石道士正在慢慢失去人性,但他這樣下去并不能完全化妖,只會被妖性迷失心智,最后入魔變成一個(gè)禍患。
呂幽正要出手救他,只見一道黃符從天而降,將他死死包裹起來,隨后就見剛才一起喝酒的道長從兜里拿出桃木劍,在符陣外舞起來。
桃木劍每揮舞一次,就有一道金光發(fā)出,蓋在包住石道士的符陣上,符陣?yán)飩鞒鍪朗康年囮噾K叫,他拼命地掙扎著,陣外,他師父面色猙獰,吃力地想要完成陣法。
沒過多久,石道士逃出符陣,并狠狠地給了師父一爪子,道長躲閃不及,后背留下了三個(gè)血爪印,他吃痛地叫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慢下來,但仍不放棄,兜里的靈符不斷飛出,圍住了石道士,一時(shí)間克制住了他。
石道士齜牙咧嘴地用力掙扎,終究是將靈符撕得粉碎,隨后更是打斷了桃木劍,一爪直直向道長的胸口沖去,憑借道長的修為,要想躲開這一擊并不難,可他卻沒有逃,而是閉上眼睛,面帶微笑。
石道士的爪子穿透他身體的那一刻,石道士突然如被雷劈了一樣,呆呆愣住,猩紅的雙眼逐漸恢復(fù)正常,鋒利的爪子變回人手,皮毛褪去,尾巴消失。
道長躺在他懷里,用盡最后的力氣擦掉石道士臉上的眼淚,憐愛地看著他,輕聲說:“對不起?!北阍僖膊粍恿?。
這句“對不起”或許是對自己的恩公說的,也是對石道士說的,他這一生從下山那日起,便不再按照他所想進(jìn)行。
石道士默默起身,將師父的道袍脫下,披在自己身上,又將師父腰間的酒壺掛到自己的腰間,然后將師父葬在了亭子旁的柳樹下。
此后,世間多了一個(gè)愛喝酒愛吃肉的半妖道士。
呂幽在樹上唏噓不已,他認(rèn)識石道士時(shí),他已經(jīng)在山間有了道觀,什么也沒問,便救下了遍體鱗傷的自己和哭得稀里嘩啦的煒彤。他們之間不問過往,不談將來,石道士還將自己師父交給自己調(diào)整氣息的辦法全部教給煒彤,只是煒彤與他不完全相同,所以并沒有教她如何修煉法術(shù),只是將渾源教的除妖本事教給了她。
意識里時(shí)光飛逝,石道士自師父死后,便上了山,自己建了道觀,開辟了菜園子,偶爾下山賣點(diǎn)平安符賺酒錢。后來,道觀里多了呂幽和煒彤。呂幽看著兒童時(shí)期的煒彤,眼淚不自覺的流了下來,喃喃道:“尤妼啊,我們的女兒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大了呢!”再后來,他又撿回了宣涼。
很快,呂幽便見到了傷了石道長的二七,心頭升起一股不安。
待看清二七的真面目后,呂幽找到了躲在一個(gè)山洞里的石道長,他變成松鼠,縮成一團(tuán),在角落里瑟瑟發(fā)抖,碩大的尾巴包裹住全身。
呂幽笑了笑,走過去,輕輕撫摸了他的尾巴,像哄小孩一樣,柔聲細(xì)語,“別怕,你別怕,你現(xiàn)在很安全,你挪開尾巴看看我是誰?!?p> 大概是因?yàn)槁曇暨^于熟悉,石道長慢慢抬起一點(diǎn)尾巴,露出一雙眼睛,一看是呂幽,立刻變回人身,盤腿坐了起來。滿臉笑意地說:“看見你我就放心了,”他又瞧瞧四周,“怎么不是在家里,老呂,這是哪兒啊?”
呂幽嘆了口氣,原來這家伙完全沒搞清楚自己的處境,“老石啊,這是在你的意識里,你著了魔族的道,我救不了你,得找出給你下咒的人,方能給你解咒?!?p> “哎喲!”石道長叫了一聲,臉擰的跟麻花似的,“那你看清他的長相沒?”
呂幽點(diǎn)點(diǎn)頭,“你是怎么惹上他們的?”
提起這個(gè),石道長就來氣,挽起袖子,叉著腰開罵:“那龜孫子,我不是跟你說聽說有人找到了蝶蠱,準(zhǔn)備拍賣嗎,你也知道,我?guī)煾赣袀€(gè)愿望,希望我能擺脫半妖的身份,蝶蠱有這個(gè)本事,我便去湊湊熱鬧??烧l想,惦記它的人不少,我一看勢頭不對,便想走,沒想到就被魔族那龜孫子打了。”
呂幽完全無視了石道長的憤怒,而是皺起眉頭,開始思考,“真奇怪,魔族的人要蝶蠱做什么?”
“行了,你還是趕緊出去吧,別讓孩子們等急了。”石道長擺擺手,推搡了一下呂幽。
呂幽起身,“行,那我先走了,相信我,我一定會救你的?!?p> “快走吧,婆婆媽媽的?!笔篱L把頭一扭,背對呂幽。
“這么大人了還耍小孩子脾氣,我這就走?!眳斡男π?,雙手握拳,開始念訣,周身散發(fā)出金色的光芒。
就在他快離開的那一霎,呂幽忽然大喊:“老呂,我不要緊,照顧好孩子們,救不活我就算了,把我埋在道觀的菜園子后邊,每天給我泡壺茶就行了,過節(jié)給我倒杯酒?!?p> 呂幽沒來及說什么,眼眶濕潤地回到道觀。
02.
煒彤見父親平安歸來,松了口氣,忙問:“爹,可問到了?”
呂幽點(diǎn)點(diǎn)頭,“那是自然,拿紙筆來?!?p> 宣涼迅速拿來紙筆,研好墨。呂幽憑借記憶將看到的行兇之人畫下。
他才畫完,煒彤,阿玲和宣涼三人臉色驟變,他們一眼就認(rèn)出,畫中之人正是司寇逸的仆從二七。
煒彤將前一天下山的所有事情都詳細(xì)說了一遍,呂幽聽完眉頭更緊了,“他們應(yīng)該是無意中遇到你們的,但對方察覺了你們不是凡人,但當(dāng)時(shí)老石不在,那就說明,他們的相遇也是偶然,對方怕老石搶蝶蠱,于是先下手為強(qiáng)?!?p> 阿玲一拍桌子,氣憤地問道:“所以,蝶蠱到底是個(gè)什么東西,至于下如此狠手?”
呂幽示意阿玲坐下,不要激動,“相傳在一千五百年前,這世上多了一個(gè)水真國,國王四處尋訪能人異士為自己效勞,后來國王的兒子無意尋訪到一個(gè)山洞時(shí)遇到一仙風(fēng)道骨的老人,這老人剎那間就將一棵快要枯死的蘭花救活,王子大喜,忙請老人與自己一道回去,老人不肯,除非王子肯為自己獻(xiàn)出生命,否則無法相信對方的誠意,也無法相信王子請自己回去是造福一方百姓,只有將自己的生命置于百姓之下的人,他才能相信。王子聽后,吩咐了手下幾句,便拔劍自刎,臨死之際,老人救活了王子,隨他一同回了水真國,成為了水真的第一代大祭司?!闭f到這里,呂幽緩緩嘆了口氣,“天災(zāi)人禍,水真的百姓經(jīng)歷著苦難,大祭司不愿看百姓如此痛苦,便想研制出一種法子,能使人身體康健,長命百歲。大祭司原是天上的仙人,因觸犯天條,被貶下凡,他本不該參與人間事,卻因王子的一片熱忱而感動,于是他在藥物中摻入了自己的血,可惜天不遂人愿,他用了很多辦法,都沒能成功,卻無意中制出了蝶蠱,蝶蠱可以迷人心智,使對方完全聽命于下蠱之人,是萬蠱之王。然而蝶蠱還有另一個(gè)用途?!眳斡目粗砼曰杳圆恍训氖篱L,“他能讓半妖重新選擇自己的身份,是做一只完全的妖,還是做個(gè)人?!?p> 這一瞬間,煒彤身體中的某個(gè)部分似乎被點(diǎn)亮了,她正要開口問父親什么,就被父親打斷了。
呂幽搖搖頭,“蝶蠱對你沒用?!眳斡囊埠苁?,但這個(gè)是事實(shí),煒彤是半妖里最為特殊的存在,能活著已經(jīng)是萬幸。
阿玲恍然大悟,“所以石道長是為了能變成妖而去盜蝶蠱嗎?”
“不是,”呂幽斬釘截鐵地說,“這么多年來,他一直想成為一個(gè)真正的人,否則他永遠(yuǎn)成不了真正的道士?!?p> “不說這些了,”呂幽打斷無用的話語,“當(dāng)務(wù)之急是找出畫像中的人,他是魔族,不知道要這蝶蠱有何用,但沒有他,老石就沒救了?!?p> “魔族?”宣涼大驚,“司寇逸明明說自己是修道之人?”
“笨死你算了,”阿玲無奈地拍拍腦袋,“誰會到處嚷嚷自己是個(gè)魔族??!”
“好了,別說這些沒用的了。”沉默許久的煒彤大聲呵斥著,又迅速降低聲音,“希望他們還沒有離開,現(xiàn)在最好是下山去打探消息?!?p> 呂幽點(diǎn)點(diǎn)頭,“多耽誤一刻,老石就多危險(xiǎn)一分,我和煒彤這就下山,宣涼,你和阿玲在家照顧老石,有結(jié)界護(hù)著,也別擔(dān)心。”
“不行,”阿玲拉過往外走的煒彤,“煒彤只會點(diǎn)小道士的法術(shù),這兩個(gè)魔族那么厲害,還是讓我去吧,讓宣涼和煒彤在這里守著石道長,反正二七的長相我也知道?!?p> “煒彤是我的女兒,我自會保護(hù)好她,”呂幽頓了頓,用一種慈愛的眼神看著阿玲,“我知道你擔(dān)心煒彤,但是家里也需要有人守著,我的法力已經(jīng)大不如前了,老石需要你保護(hù),宣涼也需要?!?p> 煒彤咬緊嘴唇,憤恨自己的弱小,父親的畫雖然明顯是二七,但臉畫得極其模糊,一個(gè)人下山去尋很難尋到。
阿玲不說話了,松開煒彤的衣袖,背過身去。
呂幽眼神示意宣涼照顧好家里,便帶著煒彤下山了。
“走下去太慢了,”呂幽緊緊握住煒彤的手,“抓緊了?!?p> 二人迅速飛下山,趕在落日之前到達(dá)鎮(zhèn)上。
煒彤看著熱鬧的街巷,為難地問:“爹,這么多人,怎么找?”
呂幽四處觀察一番,“若是他們也要尋蝶蠱,那么必定要去有蝶蠱的地方,先前你們下山,老石就告訴我,這次蝶蠱是在鎮(zhèn)里最大的戲樓拍賣,咱們先去那里打聽打聽?!?p> 呂幽帶著煒彤往戲樓走去,剛巧碰上戲樓老板畢恭畢敬地送司寇逸二人出戲樓,仔細(xì)瞧便會發(fā)現(xiàn),老板的一只手臂受了傷,還包扎著。
煒彤小聲地說:“爹,就是他們?!?p> 呂幽拉住正要上前的煒彤,“這里人太多,我們先悄悄跟上他們,看看他們?nèi)ツ睦铮鹊搅巳藷熛∩俚牡胤?,再動手?!?p> 司寇逸感覺背后一陣涼風(fēng),遠(yuǎn)處似乎有什么在盯著自己,卻沒有回頭,他突然笑起來,吊兒郎當(dāng)?shù)負(fù)е?,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看來你沒把事情做干凈?!倍咝闹幸惑@,正要回頭,卻被司寇逸壓住腦袋,“別回頭,這地兒人太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