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蘑菇頗多,不多時那少年和女童就采了滿滿一籃子。
孟氏將竹籃送上,言道:“公子厚意,老婦無以為報。區(qū)區(qū)野物,聊表寸心?!?p> 方仲永道了聲謝,那孟氏接著說:“公子的囑托,老婦也已牢記在心,必不敢生事。且族人盡喪,惟愿一對兒女能安樂一生,哪里還會有什么癡心妄想?公子但請放心。老婦這就回家收拾行李,明日就啟程前往縣城。”
等那孟氏走遠了,方仲永才翻檢起籃子中的蘑菇。這可是野生蘑菇,在后世等閑人是吃不到的。香菇,不錯;木耳,也不錯;還有猴頭,這就稀罕了。
這是什么?
方仲永揀出了幾顆紅色的蘑菇。紅紅的傘蓋,上面還有白色的小點,看著很可愛的樣子。
但方仲永知道,它可是一點兒都不可愛。它有一個大而化之的名字——毒蘑菇。準確地說叫毒蠅鵝膏菌,俗稱毒蠅傘。成人少量食用會產(chǎn)生如癡似醉的感覺,吃得多了就會導(dǎo)致腹瀉、神經(jīng)錯亂等嚴重癥狀。
不要問方仲永為什么會知道這些,他是不會告訴你有些黑心的飯館老板拿它代替禁止使用的某種殼的。
那孟氏久居山中,定然知道哪些蘑菇是可以吃的,哪些是有毒的。若是幼童無知,覺得顏色鮮艷采摘了來,倒還無妨;若是那孟氏有意如此,就讓人不得不防了。做好事,竟落得如此下場,實在令人心寒。
忠叔見方仲永拿著幾朵紅蘑菇發(fā)呆,便問:“有什么不妥嗎?”
方仲永有些意興闌珊地道:“這些蘑菇可使人精神錯亂!”
忠叔勃然大怒:“那孟氏竟然如此蛇蝎心腸。枉公子還要替他們謀劃出路,這好人真是做不得了。李三,你去結(jié)果了她,莫讓那妖婦再去害人。”
方仲永嚇了一跳,這就要殺了人家?要按您這標準,后世那些往食品里添加各種“營養(yǎng)成分”的商家都得槍斃五分鐘了。再說了,咱不也沒吃嗎?
正勸說那即將變身為冷血殺手的李三時,那少年竟又回來了。少年說道:“我母親說了,那紅色的蘑菇可使人如酒醉一般,輕易不可食用。”
方仲永淡淡地說:“我知道,毒蠅傘嘛!”
那少年點點頭,從懷里掏出兩個小紙包來:“我母親說,若是公子認得,就把這兩個紙包送于公子。一個是今春剛制成的毒蠅傘干粉,一個是蒜葉菌粉,公子應(yīng)當知道用法吧?”
方仲永點點頭,面色平靜,內(nèi)心卻是泛起滔天大浪。這是高手??!幸虧那孟氏急于改換身份,對自己沒有惡意,否則不聲不響地把自己三人毒翻了也是輕而易舉。可笑自己還大言不慚地威脅人家,人家心里恐怕早就給自己安上個“撒嗶”的帽子了吧?
方仲永躬身一禮道:“孟夫人好意,在下已知,在此謝過了。但愿,孟夫人也不要辜負在下的好意?!?p> 那少年回了一禮道:“我母親說,固所愿也。對了,我母親說了,待她去世后讓我兄妹二人投奔于你,聽你差遣。告辭!”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句不帶“我母親說了”的話:“我叫孟銳,我妹妹叫孟青萍?!?p> 忠叔和李三互相看了看,用眼神交流:
什么情況?
好像那老婦人不簡單呀!
能有什么不簡單的,最多三刀就夠了。
那恐怕我們都得交代在這地方了。要不,你問問方公子?
你怎么不問?
方仲永不理兩人的擠眉弄眼,只顧在內(nèi)心思量。
子曾經(jīng)曰過,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今天算是真正領(lǐng)教了一番。
子又曾經(jīng)曰過,常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自己雖然不準備過“刀頭舔血”的生活,自己也不愛去大樹十字坡吃“人肉包子”,但無論如何自己也不想成為包子餡呀!自保的手段還是要有的。
靠武力?自己年紀尚輕筋骨未壯,即便將來勤加鍛煉,恐怕成為無雙猛將的可能性不大。再說了,自己是要東華門外唱名的,整天與人打打殺殺的也不太符合文人的身份。文人嘛,自然是要在談笑間就使對手灰飛煙滅的,哪里能弄得一身血呢?
方仲永暗暗打定主意,以后需要留意多收集些類似的東西,也算是多了個防身的手段。至于是否使用,如何使用,就要看情況了。
仔細收好了紙包,方仲永對“車載導(dǎo)航系統(tǒng)”忠叔說道:“不知此處距離那疏山寺還有多遠?”
忠叔仔細看了地形才道:“雖僅剩十里山路了,但蜿蜒曲折,今天只怕是到不了了。還是在天黑之前,找到一處安歇的地方才是?!?p> 方仲永道:“但憑忠叔安排?!?p> 又約莫走了四五里,方仲永期盼中的熱情好客的人家并沒有出現(xiàn),連行腳的人也不見一個。一眼望去,除了樹,就是石頭。這古時候的綠化也太好了吧,難道就不知道弄個旅游景點什么的,也好賣些38元一只的大蝦呀?再不濟也弄個如那《驛路梨花》里的茅屋,方便來往行人也好呀?
問起忠叔,忠叔說道:“景致有??!前面的疏山寺不就是嗎?至于你說的那樣的茅屋,沒聽說過。你從哪里聽來的?”
方仲永這才記起,那美好的梨花似乎是小說中的情節(jié)。小說嘛,小小地胡說(藝術(shù)加工)一下,不是很正常的事兒嗎?
露宿荒野倒也不怕,畢竟剛走了一撥強盜又緊接著來一撥的幾率不大??沙燥?、喝水是個大問題。方仲永多么希望身邊跟的是會騰云駕霧的悟空,一句“悟空,為師餓了,你去化些齋飯來”就解決問題了。
可方仲永還是小瞧了古人,只看那忠叔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李三這個只能當司機兼保鏢的貨,也是“他老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欠揍模樣就知道這些都不是問題。
忠叔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口鐵鍋(竟然有鍋??。换挪幻Φ?zé)?,不慌不忙地把李三剛打來的野兔切割、焯水、炒制…?p> 當方仲永吃著紅燒兔肉,喝著蘑菇湯——當然是去掉有毒的那些了——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真的錯了。他的身邊雖然沒有悟空,但是有救苦救難的菩薩??!
俗話說,飽暖思那啥。現(xiàn)在沒有那啥可思,就與酷酷的李三談一談“昨天,今天,明天”好了。
前世讀書的時候,方仲永就對武俠世界里高人很是敬佩,那辟邪劍譜、葵花寶典讓方仲永垂涎三尺。想給自己來一刀以期修成絕世武功,又實在下不了手。今天終于見到活的了,如何能夠放過。
“三哥,您知道降龍十八掌嗎?”
“沒聽過。降龍這話是能隨便說的嗎?”
“那您聽過九陰真經(jīng)嗎?”
“沒聽過?!?p> “那您總該聽過丐幫吧?”
“這倒聽說過。東京汴梁就有,專門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沒啥出息。”
方仲永哭了,童話里都是騙人的!
自己將來只怕是要上戰(zhàn)場的,若沒有一副強健的體格,騎不得馬,舞不動刀槍。別說殺敵立功了,跑路都比別人慢,妥妥的要被俘虜啊!怎么樣才能變成百人敵,哪怕是十人敵也行???
李三給出了答案:“我當邊軍的時候,每日持刀劈砍五百次,持槍刺殺一千次,負重五十斤行三十里路,就這還被我家將軍斥為‘中下’。公子細皮嫩肉的只怕是吃不了這份苦,還是算了吧!”
方仲永默然不語,內(nèi)心卻是堅定了鍛煉身體的想法。不說冷兵器時代對體力的要求了,就算是為了不得病、少得病也不能忽視了鍛煉。一個感冒發(fā)燒就能要命的時代,好的體格總是必要的。
忠叔笑道:“公子是要當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的文武全才了?”
方仲永一笑:“無論如何也不能當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吧?”
正當幾人說笑之時,卻見一個道士踏歌而來。踏歌也者,行走間以腳有規(guī)律的踏地為伴奏,類似于踢踏舞且又口中哼唱。
其歌曰:抱道山中,洗心物外,養(yǎng)太素浩然之氣,應(yīng)上界少微之星,節(jié)配巢由,道遵黃老。懷經(jīng)綸之長策,不謁王侯;蘊將相之奇才,未朝天子。
只見那道士一身破爛的道袍,腳下似慢實快,眨眼間就到了幾人面前。這時候就看出老手與菜雞的區(qū)別了。方仲永懵懂無知,忠叔暗暗戒備,李三已手握刀柄。
那老道見三人模樣,也不意外,說了聲“貧道有禮了”就大咧咧地坐在火堆旁。方仲永看著這位自來熟的道士,倒也不討厭,就是覺得與“仙風(fēng)道骨”相差太大。你看那道袍,堪與抹布一色;你看那胡須,竟和艸根齊飛。世外高人都是這般做派?方仲永探詢地看了忠叔一眼,忠叔搖了搖頭。
見李三已是站到了那老道的身后,忠叔也不與他繞圈子了:“敢問道長尊號?”
老道笑嘻嘻地說:“一個窮道士,哪來的勞什子尊號。我叫張君來,你叫我張老道就行了。”
忠叔和那李三大吃一驚,忙肅容行禮道:“可是寶來天君駕臨?”
老道撓了撓頭,有些苦惱地道:“也有人這么叫的。只是老道怎么覺得像在罵人,小兄弟你說是吧?”
方仲永也撓了撓頭道:“這個,大概,似乎不算吧?!?p> 這時候,方仲永也已經(jīng)想起來了。
傳聞陳摶老祖有三個弟子最出名,道法最為玄通的名為火龍真人(張三豐的師傅),德行最為高尚的是張君來世稱寶來天君,將老祖玄學(xué)傳播最廣的名叫魏離。張君來一生漂泊無定,以入世行善磨煉道心,與圓通法師是一般境界的真正高人。雖后世聲名不顯,但在當下,實在是道德楷模、萬家生佛般的人物。
方仲永聽說這樣的大神就在面前,哪里肯輕易放過,便苦苦央求著要拜師學(xué)藝。老道沒想到湊個熱鬧會惹一身麻煩,很是無奈:“老道論道法、武功不如火龍,論清談、機變不如魏離。雖有那么一些些的名聲,如何教你?”
方仲永豁開面皮只管央求道:“弟子并不挑剔,只求天君傳授些強身健體的道法就好?!?p> “你強身健體,所為何來?”
“只有活得長,才能為國為民做更多的事兒;只有足夠強壯,才能奮勇殺敵?!狈街儆朗墙^不會說只有身體好,才能跑得快,才能把對手都熬死。
老道說:“你若是想練搏擊殺人之術(shù),方才這位壯士的方法就可以。我也不擅長此道,也不能給你更好的提議。我這里有九轉(zhuǎn)玄功心法一篇,可借別人之力生力,反擊對方。有四兩撥千斤之妙,亦有延年益壽之功,你好生修習(xí)吧!我與你示范一下吧!”
老道便讓李三攻擊他。李三很是猶豫,軟綿綿的一拳過去,被老道雙臂一擋,順手一帶滑向一邊。
老道大喝一聲“再來”,李三運足了力氣又是一拳。一樣的配方,不一樣的味道,李三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李三打得火起(被打得?),一拳重似一拳,結(jié)果就是一跤摔得重似一跤。
七八拳后,李三打得鼻青臉腫,老道打得氣定神閑,方仲永看得目瞪口呆。
終于,李三往地上一躺,不愿意動彈了。方仲永鄙夷地想,還以為是個硬漢呢,不是應(yīng)該百折不撓嗎?這才折了幾下就撓了?
老道笑著對李三說道:“你早年攻伐,多有暗疾。經(jīng)過這一番摔打,已是好了個七七八八。睡一覺,喝點兒熱水,明天就差不多全好了。當然了,你要是再打我個幾十下,好得就更徹底了?!?p> 李三最終也沒有接受老道的“好意”,去再打老道幾十下。咱也是個有素質(zhì)的人不是,怎能毆打老年人呢?嘶,不說了,疼!
方仲永在旁邊看得欽佩不已。這是正宗太極拳呀,可不是路邊老頭兒老太太健身的花架子。要學(xué)!一定要好好學(xué)!
自此后,方仲永苦練九轉(zhuǎn)玄功及搏擊之術(shù),屢立戰(zhàn)功,且至百歲高齡時仍唇紅齒白,人稱“活神仙”。此是后話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