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月心中百轉(zhuǎn)千回，眸中幾多掙扎，而談及這個略顯沉重的話題時，紀晨也難得打開了話匣子，眸中帶著留戀緩緩敘述道：
“雖然剛開始我對重組家庭一事充滿了抗拒，但我還是選擇了嘗試，至少在當時，我的內(nèi)心是無比渴盼親情的?！?p> “只不過習慣了一個人獨來獨往，已經(jīng)十五歲的我竟也不知道該如何與別人相處，融入這個新家庭了?！?p>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時，晚月你站在午后的小院里正在玩著泥巴，我跟在父親后面很拘束地走近，媽媽熱情地向我介紹著你，催促著扎著兩個麻花辮的你和我打招呼?！?p> “你一笑，就露出八顆白凈牙齒，熱烈不羈地上來拉住了我無所適從的手，如那午后耀眼的光，直直地照進了我冰冷的心中?！?p> “我還記得，你言笑晏晏地叫了我一聲哥哥，而我也從那一刻開始有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p> 回憶總是很美好的，林晚月自然也記得他們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聽著如此煽情的話，也情不自禁地開口道：
“你還說呢，哥，當時我看你一幅冷冰冰的樣子，還以為是我挖泥巴的手太臟了，你十分嫌棄呢！”
“我呢，就是別人對我好，我就會對別人更好的性子，雖然當時碰了壁，但我想著和你好好相處畢竟是媽媽交代的事情，自然也不能讓她擔心，所以也就鼓足了勇氣不停地去靠近你?！?p> “我當時可害怕你覺得我像個牛皮糖一樣天天纏著你惹你討厭了，畢竟你天天一幅冰塊臉，又是學霸中的學霸，我還害怕因為我們之間處的不和諧影響我們這個好不容易才建立家庭呢！”
“但還好，結(jié)果并沒有太差，至少在你被電動車剮蹭住院時，我天天陪伴下，你終于被我打動了，逐漸接受了我這個半路來的妹妹，態(tài)度也好了許多?！?p> 林晚月似乎短暫地忘記了那些不好的事情，用輕快的語氣揶揄著對面的人：
“我當初可真是想不到，慢慢長大后我們的關(guān)系會越來越好，而你也從那個時候的冷若冰山的性子變成了熱情友善、溫文爾雅的樣子！”
但這脫口而出的話剛說完，林晚月就后悔了，因為她突然間就想到了在2022年時她見到他時的另一副面孔。
陰狠偏執(zhí)、不擇手段！
林晚月心中被殘酷的現(xiàn)實陡然澆了一盆冷水，她抿了抿唇角，也有些繼續(xù)不下去了。
雖然羅列起紀晨的好，她可以說上很久，但只要那件事存在過，她就會永遠如鯁在喉。
紀晨接下了林晚月的話，有些遺憾地開口道:
“我當時只是不習慣你的親近罷了，晚月，你對我的好，點點滴滴我都記在心里?！?p> “只是這些年，我雖然在改變，讓自己變得隨和溫柔，努力地適應(yīng)我們這個新家，拼盡一切維護著我們來之不易的幸福，但終究還是沒能走進你的心里??！”
紀晨意有所指的話，讓還在猶豫著該如何挑明的林晚月心中陡然間一驚，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人，似乎感覺又哪里不一樣了，失聲道:
“哥，你——”
林晚月臉色大變，紀晨卻不甚在意地笑笑繼續(xù)道:
“我怎么了，難道不是嗎？自從我上大學之后，我們又開始漸漸疏遠了，有好多話題你都不再和我聊了?！?p> “如今我好不容易趁著實習的機會回來了，你又在高三，我們每日都忙的厲害，更別提什么交心了?！?p> “如今爸媽不在身邊，晚月，你不管發(fā)生什么事，都要記得和我說??！”
林晚月見對方?jīng)]有看破自己的心，也算是松了一口氣，被嚇了好大一跳的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原來你說的是這個啊，哥，這我以前都沒有怎么想過?！?p> “雖然我們是家人，但我們畢竟也是獨立的個體，所以，有些事隨緣而行，也沒必要太過強求吧?！?p> “就像現(xiàn)在，開心時我們可以共同慶祝，難過時可以彼此安慰，受傷了可以互相幫助，作為家人一起度過平凡而瑣碎的生活，這不就很好嗎？”
林晚月心中很是苦惱，但她這樣的話卻像是捅了一個馬蜂窩，讓紀晨很快做出了回擊:
“可這些話晚月你不過是說說而已，你并沒有把我看做真正可以信任依賴的家人?！?p> 紀晨的情緒似乎瞬間變得激動起來，他眸中掠過一抹森寒，帶著罕見的惱怒，心疼之余又忍不住氣憤道:
“就像你明明從高二開始就遭受著校園暴力，可是整整一年的時間里，即便遭遇著無休止的精神折磨痛苦萬分，你始終都沒有告訴過我分毫，尋求我這個哥哥任何幫助?！?p> “阿月啊，你被那些該死的家伙弄得遍體鱗傷，為何只選擇一個人默默忍受？”
“難道在你心里，沈霽那個外人可以幫你做到的，我這個哥哥做不到嗎？”
林晚月瞳孔猛地一縮，她微仰起頭，看著情緒突然大變的紀晨，心中登時間有了不好的預(yù)感。
“這些，你怎么會知道？我明明沒告訴過你，哥，你聽誰說的？”
這頓看似平常的飯吃到現(xiàn)在，雙方都已經(jīng)沒了心思，氣氛霎時間變得很是凝重，紀晨卻微抬了抬眸子，波瀾不驚地笑道:
“阿月，這些，是你告訴我的啊～”
“不過沒關(guān)系，即便你不說，我也會知道的，而且我已經(jīng)替你收拾了那些加害欺辱你的人，放心，他們永遠都不會再找你麻煩了。”
這些話配上紀晨稀疏平常的口吻，很難不讓林晚月聯(lián)想到什么，她微微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失聲道:
“那些欺負我的家伙相繼轉(zhuǎn)學，看見我時都露出恐懼的目光，都是因為你？”
林晚月突然間不敢再直視對面俊秀斯文的青年了，她覺得眼前2014年的紀晨仿佛知道了些什么，心中莫名的懷疑無限放大，令她產(chǎn)生了一個極為恐怖的念頭。
按理來說，這個時候的紀晨不會和她說這些隱喻極深的話，明明十五年來他都在掩藏自己的心，她一直都沒發(fā)現(xiàn)。
可是此刻面前的他，卻仿佛在暗示著什么，說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話，而且這些話，是在未來他都不曾說過的！
難道——
在心中萌生出那個可怕的念頭的瞬間，或許，他已然不是2014年的紀晨了！
紀晨微微攤了攤手，笑容清淺地承認道:
“是啊，我只是用了點小方法威脅他們，和他們好好地聊了聊，他們就被嚇得半死慌里慌張轉(zhuǎn)學了?！?p> “他們本就該為自己的犯下的罪付出代價的，我不過是對他們進行小懲大誡一番，難道這也有錯嗎？”
“阿月，如果可以，我恨不得將他們加注在你身上的痛苦千百倍奉還給他們?！?p> 林晚月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心中很是復(fù)雜。
的確，被欺負時她是真的希望有一個人可以幫她懲治那些家伙，甚至想過要帶著他們一起下地獄。
不過，隨意時間一點點過去，那些充滿著傷痛的記憶慢慢變淡，她雖然依舊無法原諒，但在成為警察后的報復(fù)的念頭也少了許多，心態(tài)釋然了些。
所以聽得紀晨這話時，她心中也沒有那么強烈的暢快感了，只是遲疑著開口：
“哥，我之所以沒有告訴你，是因為我不敢，也怕都在外地的你們擔心?！?p> “我只是，只是覺得孤立無援，或許，或許我陷入那種悲觀的情緒中了，所以就——”
如今已經(jīng)二十六歲的林晚月回憶起經(jīng)受校園暴力時的心境，仍舊會覺得有些喘不過來氣，她努力地從現(xiàn)在自己的角度去解釋道:
“我心中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產(chǎn)生過這種不好的想法，沈霽正好在那個時間出現(xiàn)并幫助了我，所以我才會不顧一切地選擇站在他身邊幫他渡過難關(guān)。”
“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和爸對我都很好，我們一家人也很幸福。但有些事情，并非我本意，我也不知道為何處在那個環(huán)境中時自己會那樣悲觀無助?！?p> “那種感覺，就好像永遠沉溺在水中，再也無法蘇醒一樣，令我無力說出求助的話，大概我太小了，心理也不成熟，所以才會被困在其中吧！”
林晚月突然間感覺他們之間的對話進入到了一個很詭異的階段，她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紀晨卻依舊善解人意地開口道:
“晚月，我只是說說罷了，因為我很心疼你。其實我知道，在那個年紀，經(jīng)歷了那些的你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辦，又不想讓我們擔心罷了?！?p> “所以我就想為你出口氣，你可別怪我才是?。 ?p> 林晚月看著紀晨的行為如此一反常態(tài)，心中更加忍不住疑竇叢生，但談話既然進行的如此和諧，她也重申了自己的看法:
“我不會原諒任何一個傷害過的人，哪怕他的出發(fā)點或許是好的。因為任何傷痕都不會被抹去，它只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結(jié)痂，永遠留存在記憶中。”
“那種感覺，充滿著每每回想起來都會讓我已經(jīng)愈合的傷疤重新撕開的痛苦，所以，我永遠不會原諒那些人?！?p> “被欺負的時候我也曾想過復(fù)仇反抗，甚至拉著無比可恨的他們同歸于盡，因為——”
話到這里，已經(jīng)足夠成熟穩(wěn)重，深知人心難測的林晚月也忍不住頓了頓，她握緊了拳頭，有些惆悵地繼續(xù)道:
“或許在他們眼里，所謂的孤立、戲耍、謾罵都不是什么大事，對我的欺負也不過是他們百無聊賴的校園生活中用來取樂的一種手段。”
“甚至于，若干年后，等到他們走進社會，慢慢地就忘記了我的存在，也忘記了他們曾經(jīng)所做的一切對我造成的傷害?！?p> “我知道他們永遠不會愧疚，所以我從來也不奢求什么道歉，我能做的最好的復(fù)仇，就是成為更好的自己，向他們證明——”
這些話，自從沈霽不在后，慢慢想通后的林晚月封閉了心門，從未對別人說過。
而今在重新面對那些困了她太久太久的陰影時，終于成長到足以對抗這一切的林晚月堅強地發(fā)出了自己的宣言:
“我，林晚月，是比他們厲害數(shù)十倍的人！”
“因為我足夠努力、足夠優(yōu)秀，才能上的了他們想都不敢想的好大學，才能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追求我想要的幸福生活！”
“如果再見之時，我會讓他們知道，我再也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欺辱的人，我會成為他們羨慕嫉妒乃至于懼怕的存在！”
林晚月眸中燦若星辰，那種耀眼的光芒看得讓紀晨都陷了進去，他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好，好極了！”
“晚月，這才是你該有的樣子，熱烈跳脫、自信勇敢，如此說來，倒是我狹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