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萬萬不可再熬了。
攥起拳兒給自己捶腿,三娘如此思忖道,又靠到身旁亭柱上歇力。
微風(fēng)輕拂,四下皆安靜,這會兒無人擾她。
說來也是奇怪,不過就是這么有氣無力靠于此地罷了,可慢慢的,三娘竟覺自己心思都有些散了,勉強(qiáng)掀眼往四下望去,只覺得天上是白花花,是亮的。不遠(yuǎn)處隱約有水聲。身旁草木樹石皆在,可看去卻是虛晃的,什么都瞧不清楚。
這……
三娘心知有異,只手腳卻十分沉重,人也不想挪動,唯有繼續(xù)這么賴賴地靠于柱上,似睡非睡。正恍惚著,卻又突覺對面河畔樹叢中好像有什么東西輕輕動彈了一下。
三娘心頭一凜,奈何此時連頭都抬不起來,只能這么干聽著對面那不知什么玩意又搖著樹枝子嘩嘩動了兩下。三娘知道那必不是好東西,背上一寒冷汗欲下,暗叫這可如何是好?但幸而身畔卻突然來了動靜——
“韓娘子怎獨坐此處?”
被來人拍了一下肩膀,三娘頓覺神竅一開、天地清明,立時就可動了。如此抬起脖子扭頭一瞧,卻見身旁站的正是吳判官。
“見過吳判官?!眰}促立起,一時間三娘亦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她。
不過看著吳判官也不是過來找她閑話的。
就這么不喜不怒地立著,她先是略打量三娘,隨即便沉下起氣來更整臉色,將剛才話兒又講問一遍:“韓娘子怎獨坐此處?”
“……這幾日終日身處廳堂,日光見得少。我看這會兒天色明亮日頭和暖,便想稍曬一兩刻……”
“冬日貪曬也是有的,只記得下回萬勿再來這般無人偏僻又近水處。人無忌諱便有災(zāi)殃,可懂得?”
“是,我記住了。”三娘恭敬垂首。
說來三娘年紀(jì)雖小行動卻不頑劣,日常做事亦有分寸,吳判官倒也挺放心她。這會兒看她領(lǐng)會教訓(xùn),便也不再苛責(zé)她了。
“隨我回去?!比绱说?,她轉(zhuǎn)身便往回走。也不問什么,三娘忙忙跟上,兩人穿徑過廊,同入沉香閣后殿。
此時尚在午歇,等到了周全地界,吳判官只又交代了她幾句“慎重小心”等言便放她自去。而經(jīng)此一事,三娘也無心再歇了,一邊暗自納罕一邊默默行到演習(xí)院處,落了座端了琵琶望譜發(fā)愣,心中滾鐵環(huán)子似的一遍一遍思索回憶著剛才之事。
此時院中還有數(shù)位其他樂師亦閑坐敘話,然眾人知她恭默少言,也不避她,只自顧自講自己的:
“前日玄武殿之事可聽說了?”
“聽說了,現(xiàn)下如何了?”
“沒尋著怪異。說是三監(jiān)六所連帶后花園都翻遍了,哪有什么不尋常?到頭只得賴那女子心神差看錯眼了瞎鬧騰,罰了俸祿令其自省便是?!?p> “若真是看迷了也便算了,萬一是真的那如何好?”
“還能如何好。這都第幾個撞著的人了,怎么會真是無緣無由無風(fēng)起浪?不過強(qiáng)做安心罷了。我等不似宮女太監(jiān)需時時走動、早晚值守,是以倒還好些,但便如此,也還是需記得要處處小心才好?!?p> “哎呀,這可真是!往后我日落后便不出門了……”
不消多時,絮語者散去,廳中回于寂靜,偶有腳步聲過。三娘獨坐原地低頭緩按琴弦,輕不可聞地走了兩節(jié)“胡笳十八拍”。
甫一聽竟有這般怪事,她先是詫異,但繼而心中困惑倒是消散:要是那些樂官們所論之調(diào)皆盡為真,那吳判官跑來尋來自己這事便說得通了——眼下宮中想必很有一番謠言,可偏這謠言又人人皆怕、不敢不信。這樣一來上頭自會囑咐教習(xí)們看緊下面人等,畢竟萬一要有誰落單之后當(dāng)真出了事,那不要說仙韻院了,恐怕整個太常寺都無以擺平。若再有點添油加醋之類那更是能鬧出天去,到時驚動圣駕誰都擔(dān)當(dāng)不起。
不過,雖多有奇遇,三娘卻終究不大信這種捕風(fēng)捉影的鬼鬼怪怪、神神道道。且事出總要有個因果,哪有那么窮極無聊、沒頭沒尾就突楞楞都地作祟起來的?
且……別是有人有意作怪吧……
三娘如此想道。
而若真是有人作怪,那這怪到底是為何而作的呢?
抱琴沉思許久,直至午歇過去、其余人陸續(xù)回殿時三娘仍無任何頭緒。到下午時,上頭又有令降下,說是再過數(shù)日太子?xùn)|宮要行宴款待諸兄弟,著仙韻院細(xì)選精妙樂工舞姬,以為助興。
此宴并非大宴,按理無需提前這許多日來知會,只要等到了時候要人過去便行??商訁s還是特特地派人來說了這一句,可見是個有條理又體諒的。
前頭與公主來往時,三娘就常聽她言及長兄,說太子做事穩(wěn)健,性子端方仁和又有恤下之心,如此一看,李鸞倒也沒有偏袒阿兄、言過其實。
而許是從皇帝或哪位妃子處聽了那日三娘奏演的事吧,此次太子亦摻了個熱鬧,親自點了三娘的將,額外囑咐仙韻院將她亦歸入供奉之列,到時來席上為諸王獻(xiàn)藝。
得此消息,三娘不禁苦笑——她倒是不怕見太子的,畢竟她連皇帝跟前都開彈過,哪會懼他家小輩們?只是自己現(xiàn)在這風(fēng)頭有些過勁了,怕到時候是要見妒的。
不過,便有人要妒,三娘亦不可拒太子邀。
訥訥地應(yīng)下了,她只管更縮起頭來做人,平時舉動小心尤勝往日,不敢有半點差錯。
又一日入夜,三娘如?;刈约何葜斜芰似饋?,一是怕再多露頭引人側(cè)目,二則是也擔(dān)心謠傳中的怪異,恐防不勝防、節(jié)外生枝。
如此關(guān)起門戶點了小小油燈,她先找了琴譜翻看一時,又理了理妝箱、整了整衣物,最后摸出針線做了起來。
就這么穿針引線的,也不知過了多久,就聽對面突然“咔噠”一聲輕響。三娘抬頭一看,只見元寶并那面御賜的紫檀象牙琵琶已一道現(xiàn)身于桌上。
“元寶兄!”三娘面露驚喜之色,忙站起來靠過去迎他,道“可算回來了!元寶兄你這到底是去了何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