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請盡管說?!遍L孫昭忙回道。
“你表姨一家近日才回的長安,原應該先將家中諸事穩(wěn)下來再圖其他,但你看你二妹妹已十七了,年歲漸大不等人,所以她家有心要將她嫁了。你表姨因著這事求我?guī)兔?,要我薦幾位門當戶對且人品牢靠的后生做人選,可我至多知道人家家世幾許、官爵幾何罷了,哪曉得那些人品內情?思來想去,倒不如問你這成天在后生隊里打滾的選手——你手頭可有合適人選?”
“……這……”
顏姨媽看長孫昭神色為難,還以為是他覺得自己管這事情逾矩了,忙道:“原是不該讓你這樣未婚配的孩子攙和這事的,可我與你表姨是極好的交情,她的女兒我是上心的,你只管幫我這事,我定不會說漏嘴出去?!?p> 她自己意思自然并非要幫忙將二娘嫁與別人,而只是想激一下兒子,看他會不會想到“那不如嫁我”這路子上去,若想到了那自己就不必如此費力了。
可沒想到,長孫昭卻既沒想到自己也沒想到旁人,只正色躬身叉手一禮,道:“母親,若真是如此,那怕是還要你去勸勸表姨了?!?p> 顏夫人不解:“這有何好勸的……”
“母親有所不知,我與二妹妹也是搭過話兒論過詩書的。哪怕說的不甚深,也看得出妹妹是天生有高才的,又經了多年苦讀,極為難得。我曾聽她說今年便要考進士了,怎能這節(jié)骨眼上又談嫁人?若真要嫁了豈不是前程都沒了?妹妹若順利考學了,往好了想搞不好是一代名臣,流芳百世,若往不好想,也至多自立門戶閑留翰林,傳個文辭之名——這里兩樣,哪樣都是實實在在的好處和名聲,不比籍籍無名為某人妻某人母強得多?所以還請母親去勸勸姨媽,莫要為著不多的好處誤了長遠,到時悔之不及?!?p> 這話說的顏夫人都打愣了,一時間字都吐不出來一個。愣了半日,她方回過神,呆呆點了點頭,道:“你……你說的是。我、我怎么就沒想到呢……你放心,我明白了,自會去勸你表姨媽的……”
“好。表姨定會信母親的。”長孫昭先是點頭,后覺得不太放心又接了一句,“不過,若是姨媽實在聽不進去,母親可帶上我一道去勸。我雖不才,可到底熟悉那些場面上的事情,講起利弊來可更清楚些?!?p> 顏夫人默默點頭,再沒提關韓家女兒之事。接著母子倆又略聊了聊其他事體,之后顏夫人便放長孫昭回房休息。
等兒子走了,她一人躺倒塌上,看著帳頂。
她覺著吧,自己兒子和韓家二娘當是湊不到一起去了——先不提考學之事,上年紀的夫人娘子不都說嗎,女子無才才可憐可愛、馴順賢良,且但凡一個男子敬重一個女子的人品才學,他們怕就是湊不到……
咦?
突然,顏姨媽覺得不對了。
我家昭兒也是高才啊,身份亦是極體面的,自己家中財帛權勢又樣樣不差,憑什么要往下找那些溫順無知的?就為了好拿捏不成?有韓二娘這樣的來般配,不才是天造地設、琴瑟和鳴的一對嗎?且二娘如此人才,光將來教養(yǎng)孩子一事就不知比尋常女子強了多少,更不要說輔佐丈夫、斡旋宗族諸事了。何況她又有相貌,自己兒子哪有就是擰巴著不愛的道理?
這念頭一出,她頓時坐了起來,覺得整個人都精神了,恨不得立時就跑回韓家求親去??赊D念一想又有考學一事,崔夫人必是不會答應的,自己去了怕只是徒傷和氣。
“哎……這可怎么好啊……”
她兀自嘆息,一頭誠心實意希望二娘考上狀元,這樣不但自己沾光,將來自家老太爺、老爺在朝中也有更多助力,另一頭卻又忍不住想,二娘若落榜了,自己便可將她接來,看她與兒子成親,小夫妻過上和和美美的日子,那該多好。
隔了幾日,顏夫人倒也想通了。她預料二娘那邊怕是真無望,愁過之后終是放過了自己,將目光轉到三娘身上——說起來三娘容貌不輸二娘,性子卻迥異,是個愛笑愛玩好親近的,不但懂詩書,還有琵琶舞蹈等技藝,可不正是爺們心中最愛的紅顏紅袖?哪怕如今她年紀還小些,但只要不出岔子,再略等一兩年便會出落成樣,不怕配不上自己兒子。
顏夫人性子爽快,想到就做,于是接著二三月里,她時不時便會邀請二娘三娘來沛國公府玩?;蛞坏莱鋈ビ瓮嬷?。
二娘正嚴嚴地備考呢,所以也不大去,不過顏夫人如今所望在三娘,是以她去或不去差得倒也不是甚大。
就這么一來二去吧,顏夫人倒還真看上了三娘了——三娘是個聰慧又極懂審時度勢的,精明而不狡詐,凡事也總是覺得開心最要緊,往往逗人歡笑,勸人舒暢。
顏夫人嫁入高門,和上頭婆母、同輩妯娌、丈夫姬妾切切磋磋地廝磨了多年,其實很是心累。有三娘在她身邊時,她卻是笑口常開、煩惱盡忘。而遇到該爭的事情呢,三娘又不怯弱放任,很有大將風度。這樣下來,顏夫人自對她更滿意了——扛得住場面的進國公府才好立足啊,對不對?
而三娘則從未想到自己母親和顏夫人是有那番意的,只將表姨媽當尋常長輩看待而已,長孫昭也不過兄長身份。
那一日,春暖花開,顏夫人又邀了崔夫人并兩個女兒一同去大慈恩寺進香。
二娘備考,說起來真是什么時候都沒得空,但也就是因為她備考,進香之類事情其實反而更該去。最后母女三人商量了下,還是將二娘也帶去了。
如此,兩家隊伍早早在坊門口碰了頭,行了半日到了地頭,又找地方安置好車馬,一同入寺。
大慈恩寺是當年高宗皇帝為悼母親而建的,立寺至今已近四百年,供奉過高僧無數(shù),為長安名剎之一,據(jù)說很是靈驗。寺院里頭重閣復殿、虹梁藻井,鋪陳殊麗,且因是皇家敕造的,所以平日也多接待達官貴人,雖尋常百姓亦可入內,但說起來就是個富貴人才去的地方。
韓家不算很彰顯,但好歹主君有個五品位,主母是個五姓女,且同來的還有沛國公府的二郎娘子及小郎君。知客僧不敢怠慢,換請主事僧人親來相迎。